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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西的成果的表现方式,恰恰就是他的言论和文章

2017-07-08    作者:李镇西    来源:转载    阅读:908

不久前接到通知,让我准备相关总结和材料,迎接市教育局对各名师名校长工作室的三年评估。文件上明确写道:“根据考评结果评选出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成都市名师名校(园)长工作室’。”我一看紧张了,因为最近一年“李镇西名校长工作室”几乎没怎么开展工作。我一看那繁琐的自评表,头皮就发麻:总共100分,然后分解成几大部分,又细分为若干小块。如果真要按这个表格填写,真的要累死人。尤其是每一项都要有作证材料,这把我难住了。虽然前两年开展活动时也有些资料,但一时也难以找齐。

我之所以“紧张”,主要不是因为我在乎评估结果——我已经过了那个“在乎”的年龄了;而是因为我怕影响区教科院的年终考核结果。那怎么办呢?说实话,如果我要应付不是不可以,应付的结果虽然不一定能够得‘优秀’,但马马虎虎过关还是可以的。但我想了想,算了,坚决不弄虚作假,而是实事求是地汇报。宁肯不过关,也不做虚假汇报。我不能成为我恶心和抨击的那种人。
于是今天(2016年1月8日)上午,我什么总结文字和佐证材料都没带,两手空空地走进了会议室。轮着我讲了,面对以原成都教育学院院长周小山教授为首的验收团,我开始了我的口头汇报——
我记得“李镇西名校长工作室”是2012年12月5日成立的,记得当时是在成都七中高新校区开会正式宣布的。到现在刚好三年。实事求是地说,这三年中,前两年我们工作室搞了不少活动,基本上做到了一两个月搞一次活动。当时工作室的活动方式主要是到每个工作室成员的学校去交流,去考察,互相观摩学习。我培养校长,核心是扣住扣住教师成长。在我看来,一所学校所有的理念和想法最终都必须通过具体的教师来实施,因此教师的素养和专业水平至关重要。抓住了教师发展,就抓住了学校发展的核心。我这个工作室的不少成员都来自农村学校,所以我们考察学校也侧重于农村中小学,比如金堂、大邑、邛崃等远地区的学校。每到一所学校,我们都和该校校长和教师座谈,然后我给老师们开讲座,等等。但最近一年工作室基本上基本停止了活动。前两年的活动也有资料,但我一时也找不齐,干脆就没有找了。因此今天我什么也没带。
之所以后来工作室活动渐渐停止,主要原因有三个:第一个原因是,两个工作室撞车。我不只是“成都市李镇西名校长工作室”领衔人,同时还是“武侯区名师工作室”领衔人。我一个人同时兼顾两个工作室,的确常常力不从心。第二个原因是,“名校长工作室”好多校长后来提拔的提拔,调离的调离,都不在原学校了。比如有的提拔到教育局当科长当局长了,有的调到其他地方当校长了。再加上还有的生孩子等其他原因,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是在邛崃宝林中学搞活动,只有三个人参加。第三个原因是,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成熟的校长,我的教育想法和好多现实冲突,越来越难以“培养校长”了。对此我想多说几句。
比如,现在各学校都纷纷热衷于搞“特色”,而我恰恰反感这种动辄就谈“特色”的做法。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中国教师报》上,题目是《我想办一所没有特色的学校》。今年七月初我卸任校长,我对一些老师说,当校长九年,我最得意的就是留下了一座没有特色的学校。其实,我不是反对特色,但我反对为特色而特色的假特色。现在好多学校的所谓“特色”,不过是长项或优势项目而已,比如有学校说他们的特色篮球运动,的确,该校的篮球运动开展得很好,但哪个学校的没开展篮球运动呢?只是你的学校搞得更好而已,这不叫特色,这叫你的“优势项目”,也就是说,大家都在搞,但你比别人搞得好。这怎么能说是“特色”呢?特色应该是别人没有而你独有的。我去青岛一所学校,他们的特色是海洋教育”,因为该校面朝大海,背靠中国海洋大学,他们开的许多校本课程都和海洋有关。那是真特色。另外,特色需要时间的积淀。比如我工作过的成都石室中学,悠久的历史自然形成的特色,就算不宣传那特色也在那明摆着。
还有,现在有的校长成天想的就是如何弄出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让教育局和媒体知道。有个校长看见别人都把“特色”选完了,他没有搞的了,急得不得了,突然想到消防,于是便在学校大搞“消防教育”,以此为该校的“特色”和“品牌”。走进他的学校,满目都是红色,到处都是消防标志。“特色”嘛!
《湖南教育》的一位编辑曾对我说,他们到学校去,常常有校长要他们帮着整理提炼“理念”“特色”之类,还要求“一定要别人没说过的”!为什么一定要别人没说过的?为了别出心裁抢眼球呀!但教育本来就是朴素。有一次我对市教育局局长说,武侯实验中学还年轻,办学才几年,现在没想过什么“特色”,我现在想的就是如何让老师们认认真真爱着每一个孩子,认认真真地上好每一堂课,认认真真地带着每一个班,我呢,认认真真帮助每个老师成长,做到了这四个“认认真真”,这学校不是挺好吗?暂时没有“特色”有什么要紧呢?究竟“特色”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不少校长总喜欢弄出点新意,弄出点动静来让媒体知道,让教育局知道,总结个特色还四言八句顺口溜之类,完全把教育做成了给别人欣赏的东西。我们为了迎检,搞形式主义的应付,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啊?而且还破坏了环境。比如,为了迎检,弄些展板,还有资料,那么精美,赏心悦目。比如,连教师写的读书笔记都要用铜版纸彩印,有这必要吗?因为好多为了迎检的印刷品宣传贴,事后根本没用,一堆废纸而已!那不是浪费资源破坏环境是什么?有的为了展示其学校的书香校园,迎检那天还特意安排几个学生坐在书吧里读书,“群众演员”啊!
还有“品牌”。我常想,一个学校如果追求体现文化内涵和美誉度的品牌当然好,但有的校长追求的是所谓“社会知名度”的品牌,这样的品牌拿来做什么呢?当然是抢生源喽!这是一种企业思维,是把学校当成企业了。搞品牌的目的是为了抢占“市场蛋糕的份额”,说白了,就是抢生源。这不是假教育是什么?而“品牌”往往又同一些名不副实的“科研课题”相联系。有的学校搞科研不是为了教育本身,而是为了“打造学校品牌”。一旦申请了什么什么“国家级科研课题”的“实验基地”,把牌子挂在校门外面,就不再做了。到了结题时再编论文,然后请几个专家来结题,“科研成果”就出来了。这是典型的假教育!我现在负责武侯区的“新教育实验”,我就提出,要真做,不要假做。首先不要通过行政命令强行推广,而要自愿参与。当初朱老师在苏州当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时,也没通过行政命令强行要求苏州的学校都搞新教育,但现在全国已经有数千所学校自愿加入。现在武侯区的新教育实验学校也不过三十多所,但只要这三十多所学校都真做,也很不错了。我们是为了孩子,而不是为了“特色”和“品牌”。
我现在这些想法,显然很不合时宜,给校长们说这些,不是为难他们吗?说实话,他们和我的想法其实也一样,但无法怎么想就怎么做,因为他们的局长正要求他们大搞“特色”呢,还纳入考核呢!所以,我干脆不搞“名校长工作室”了。
我前次就对市教育局领导说了,我的“名校长工作室”就别再弄了,我集中精力带一批年轻教师。昨天,“李镇西博士工作站”刚刚挂牌成立。我就是想聚集一批纯粹而执着的教育理想主义行动者,一起研究教育。为什么叫“李镇西工作站”里的成员都叫“研修员”,而不是“徒弟”?因为我追求平等与民主的彼此关系,我不喜欢“师徒”的说法。我不当校长了,我会集中精力把这个工作站做好。我今后在言论上,将集中于两个方面,一是抨击虚假教育,二是呼唤教育公平。
我的汇报就是这些。谢谢!
我讲完之后,按程序是验收组查看有关佐证材料。没我的事,我便回办公室一边做事,一边等待结果。过了半个小时,我又回到会议室,听取检查组负责人周小山教授的评价。
周教授对我们四位一一评价。他高度评价了前面三位领衔人所在工作室。轮到说我时,我还是有点不安。周教授开口便直言不讳地说:“其实对李镇西,说实话我以前有误解。我是看了什么开始理解李镇西的呢?看了一位朋友转给我的一篇李镇西写的文章,他写他早晨锻炼,他看到了作假,他写了他的那次经历……”
我插话补充:“就是那年成都举行财富论坛时我写的。那篇文章给领导惹了点祸。”周院长指的是那篇《晨练吃苍蝇》,我抨击当时成都市有关部门为了搞国际财富论坛而做一些非常虚假的事。该文在网上引起强烈反响,传播非常迅速广泛。
“对对对。我看了你那篇博文以后一下子转变了我对李镇西的印象。后来再一看他的专著,是一本谈班主任工作的,里面有一篇打动了我,就是那篇《安妮,你永远只有十六岁》……”
“十四岁。”我纠正道。
“哦对,是十四岁。这篇文章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就觉得李镇西是非常有人文情怀的老师,非常有思想。后来又有一次,也是我的朋友圈里谁,把李镇西不当校长了给老师们发表的告别演说发给我看,我看了后很感动,加深了我对李镇西的印象。今天听了你的汇报,我在想,李镇西工作室做事儿吗?做事的质量怎么样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家,似乎留出时间让大家思考。会议室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默默倾听着。过了十几秒钟,儒雅温和的周教授继续从容说道:“尽管镇西说我没有准备这些被检查的材料,但我坐在那儿听,也在想,镇西老师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在我们的教育中,对一些所谓‘热点’进行辨析,在自己的工作实践中,植入那种朴素的教育,和人文的情怀,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啊!比如他谈到的,‘我自豪,我没有办一所所谓有特色的学校’;比如说,他的那个观点,发展一所学校,其实是抓发展教师。当校长,就是要聚焦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些,都是一些非常好的思想,都是回归教育的本质,这也是一种对成都教育的责任。成都教育——确实,我们要倡导成都教育的相互理解,但我们也要有自己的见识。”
“所以李镇西工作室的工作,”停顿了几秒钟,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是一种渗透的、引领的工作,是一个高档次的成都教育发展奠基性的工作!他可能没有以规范的评估表的结构来呈现,但是它却有重要的教育研究、人才成长、自主不断更新的示范价值!这就是名师工作室本来的定位!”
说到这里,本来说话不徐不疾的周教授,语气里突然有了感情。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情绪,然后突然提高声音,激昂地说:“该加分!呵呵,加高分!!!”
最后一句话中重复了两次“加分”,我感到了震惊,万万没有想到我直抒胸臆一吐为快,换来的是这样的高度评价。
周教授停了停,说:“另外,我还想说,对高级知识分子如何评价,我想,我们应该倡导互相之间的相互理解。理解什么呢?作为名师工作室的管理者,要进一步理解名师工作的各种特点,尊重他们的个性。”
坦率地说,如此宽容与理解,在我所经历的验收评估中,是没有经历过的。周教授讲完之后,我主动举手要求再说几句:“说实话,周教授刚才对我的工作室的高度评价,这个结果我是没有想到的。以周教授为首的评估验收组对我的宽容让我感动。我一定把刚刚成立的工作站做好,不负大家对我的期望。谢谢,谢谢!”
2016年1月8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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